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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树人文传
传主:周树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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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越州耕读根脉
光绪七年的绍兴城,还浸在江南水乡温软的烟水里,东昌坊口新台门的周家老台门里,青石板缝里还积着前一日梅雨季落的雨,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晃得轻响,一声一声落在周树人刚学会走路的脚印里。周家是绍兴城里数得着的耕读人家,门楣上挂着的“翰林”匾额擦得锃亮,堂屋供桌旁常年堆着半人高的线装书,风一吹就翻起泛黄的页脚,混着院子里腊梅的冷香,是他记了一辈子的幼时气味。
“那时候台门里的孩子,刚会说话就跟着大人认字,我爹拿个铜制的镇纸压着《三字经》,我踮着脚趴在桌边,认不出字就盯着封面上的木刻版画看。”周树人后来想起早年的光景,语气里总带着点江南水汽的软。他幼时是族里公认的聪慧孩子,四岁入家塾开蒙,先生教过一遍的《千字文》,转头就能背得一字不差,连教了几十年书的老秀才都摸着胡子跟他祖父说,这孩子将来定是要靠笔杆子吃饭的。彼时周家的田产都在城外的会稽山脚下,每到秋收时节,家里的长工挑着一担担新米进台门,祖父总叫留上最好的一筐,先送去家塾的先生屋里,说“耕是立身本,读是向上梯”,这规矩直到周家后来败落,都没破过。
绍兴城的水巷是他小时候的另一个课堂,放学之后背着布书包沿着河沿走,看乌篷船的艄公戴着乌毡帽摇橹,听岸边的老阿婆唱软糯的越剧,路过卖茴香豆的小摊,掏出家里给的零花钱买上几颗,兜在衣襟里跑回家,先分给祖母吃。台门对面的百草园是他的秘密基地,墙根的覆盆子红得透亮,桑椹掉在地上染得青石板紫一片,夏天的夜里坐在院子里听祖母讲白蛇的故事,手里摇着蒲扇,看萤火虫从草叶间飞起来,亮得像书里写的小星星。他那时候还不知道,这些浸透了越州烟火气的记忆,后来会变成他笔底下最鲜活的文字,一字一句都带着故土的温度。
十七岁那年他背着简单的行李离开绍兴去南京求学,走的那天正是江南的梅雨季节,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,母亲站在台门门口送他,手里攥着个蓝布包,里面是她连夜纳的布鞋,还有半包他从小爱吃的茴香豆。船开出去老远,他还能看见母亲站在岸边的身影,青灰色的衣角被风刮得飘起来,和周家台门的灰瓦融成一片。“那时候总想着要出去闯,要学新的东西,后来走了那么多地方,最惦记的还是绍兴的黄酒,还有台门里腊梅开的味道。”他后来回乡执教,站在绍兴师范学堂的讲台上,看着底下坐得整整齐齐的学生,总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周家堂屋桌边认字的模样,讲课时总忍不住多提几句家乡的人物典故,说越州的土地里埋着耕读的根,不管走多远,都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。
他在乡里执教的那些年,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备课到深夜的时候,就温上一小杯家里带来的绍兴黄酒,就着几颗茴香豆,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改学生的作业。学生们都爱听他讲课,说周先生讲的书不枯燥,连《论语》里的句子,都能和绍兴城的旧事串起来讲,听着就像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。每年腊月的时候,总有毕业的学生提着自家做的酱鸭、腌鱼来看他,他总笑着推辞,实在推不掉的,就回头给人塞一包自己买的纸笔,说你们好好读书,就是给我最好的年礼。
越州的水绕着绍兴城流了千百年,浸软了青石板,也浸进了在这里长大的人的骨头里。周树人一辈子都带着这方土地给的印记,笔锋里有会稽山的硬,心肠里有江南水的软,根脉深深扎在耕读传家的泥土里,风一吹,就长出了漫山遍野的劲草。